【秦皇岛日报】董劭伟 陈厉辞：两京锁钥无双地 万里长城第一关——山海关名联探源

山海关是一个意涵丰富的存在。古往今来，与之相关的故事不胜枚举，既有金戈铁马的烽烟，也有“山一程，水一程”的羁旅往来。如今，它作为举世闻名的文化旅游景区，吸引着海内外游客，成了热门的“打卡”之地。著名散文家峻青先生于上世纪80年代初撰写的《雄关赋》，更让改革开放之初山海关的亲和力愈显突出，引来四方游客聚焦于此。文中引用了一句“古人”的名联——“两京锁钥无双地，万里长城第一关”。这山海关传诵最广、最具标识性的联句，笔者十多年前定居秦皇岛之初便听到许多人津津乐道这副联，但也一直心存疑惑，如此有张力的联句，究竟出自何人之手？或问询友朋，或查阅资料，始终未有定论，甚至不乏经不起推敲的张冠李戴之说。近来借助各种图书文献资料以及各种数据库，对此作了一番探赜索隐，虽未能寻得确凿的作者信息，然此番追寻本身，亦不失为一种与历史对话的方式——在故纸堆中跋涉，在字里行间叩问，所获虽非定论，却足以触摸到山海关那份厚重的文化肌理。个中所得，已不止于答案本身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1958年，当时的秦皇岛市文教局编写出版了《北戴河山海关游览手册》：“山海关倚山傍海，形势险要，又与万里长城联在一起，成为长城东部第一座军事要塞。一向为古代的咽喉要地。正如古人所说：‘两京锁钥无双地，万里长城第一关。’”这本书是上世纪50年代国内为数不多的旅游手册之一，编撰态度认真。最关键之处在于，它是目前所见最早引用此联句的公开出版物。当然，既然是引用，理论上应有更早的出处。从这个角度推断，此联句此前应在某个场合出现过。或许编者能提供线索，但时过境迁，这一思路几无落实的可能。那么，还是从文献层面做些“知识考古”更为现实。此书是目前所见最早且明确提及“古人所说”的文献。此后各类旅游书籍或游记散文，表述多与此相似或相同。可以初步断定，这句话至少在1958年前已经出现，但具体精确到何时，则仍是未解之谜。

静心细想，各类检索中从未见古人留有此说法。不知是哪位“古人”，为秦皇岛今天的旅游发展留下了这副标识性极强的名联。倘若将来有人能寻得作者，想必会给当下的文旅融合增添更多耐人寻味的话题。

本文先力所能及地将构成此联句的几个关键词逐一作简要考索。“两京锁钥”“无双地”“万里长城第一关”。民国时期编撰的《夏口县志》中《萧德宣传》载：道光十三年（1833年），萧德宣“补临榆，至则曰‘两京锁钥，古用武地’”。这是目前所见明确以山海关所在之临榆县为“两京锁钥”的最早记载。此词此前曾有人使用一次。清代赵端编撰、康熙二十一年（1682年）的《抚宁县志》卷十二记载：“京辽冲邑坊。在县前。知县叶宗荫立，掌县事通判雷应时修，改曰‘年久就废’。康熙二十年（1681年）知县赵端捐赀重建，颜曰：‘两京锁钥’。”这是目前所见更早、亦为最早使用“两京锁钥”的记载，不过其用在清康熙年间抚宁县城所在地。当然，抚宁与山海关相距不远，且皆在“地处两京之大路”，正处官道之上，用“两京锁钥”颇为恰当。再细加考究可知，1737年，抚宁县深河以东包括山海关在内方设置临榆县。由此观之，清代抚宁所用“两京锁钥”，从行政区划上已涵盖山海关一带。而稍晚萧德宣在临榆使用“两京锁钥”，或许也受此前行政区划本属一体的影响。总之，清初定都北京后不久，此词便已出现。

就“两京”“锁钥”两词而言，与“无双地”一样，在古代文献中较为常见，本属常用词汇，并无特别之处。但清代连在一起使用，则必然指向清代的北京与盛京（今沈阳），具有专属性。正如清乾隆二十一年（1756年）《临榆县志》所载佘一元《重修山海卫城隍庙正殿碑记》中所言：“本朝盛京在东，燕京在西，两都孔道允系于斯，视昔尤为要区矣。”清代“两京锁钥”特指连接北京与沈阳路线（今102国道）上具有“锁钥”地位的某点。目前可见，只有相距不远且具行政区划渊源的抚宁和临榆使用过此称。又晚清时（1891年），陶保廉在《辛卯侍行记》中写道：“杨宾《柳边纪略》：山海关外有恓惶岭。窃意彼处为两京锁钥，物阜民丰，何为恓惶？若此间穷荒绝塞，迥不见人，则诚恓惶耳！”此时陶保廉身处嘉峪关，随时以山海关作比，且点出“两京锁钥”，可见在当时知识人的认知中，以此词指称山海关应是自然而然之事。从“他者”视角观之，则更有诸多发现。明清时来访的朝鲜人撰写的《朝天录》等系列书籍中，屡屡提及山海关为“锁钥”之地。明万历三十九年（1611年），朝鲜人李睟光（1563-1628）在《续朝天录》中《山海关》一诗便提到“锁钥”：“燕云山海路，东北一关雄。锁钥三边会，梯航九译通。”彼时尚不可能提及“两京”，但已点出山海关作为交通关隘的重要地位，这比前文“两京锁钥”的记载更早。

再来看联句下联之“万里长城第一关”。先论“万里长城”。《明实录》成化十九年（1483年）载：“上曰：‘将得其人，虽一旅足为万里之长城；非其人，虽重兵不足为北门之锁钥……’”此处并非偶然地同时提到“万里长城”与“锁钥”，实乃军事要塞之地位使然。再看“第一关”。明中期闵珪（1464-1511）有诗云：“幽蓟东来第一关，襟连沧海枕青山。”以“第一关”指称山海关。这里的“第一”自然并非直说其重要性排序居首，更非“天下第一”之意，却也道出了当时山海关之于都城北京的重要性。继续借助“他者”视角，大致同时期，朝鲜人崔溥记录明弘治元年（1488年）的文字中提及“东北第一关，即所谓山海关也”。当时崔溥正要出山海关经辽东返朝鲜，从他角度看，离开明朝内地往东北走，第一个关口便是山海关，故“东北第一关”应是顺序之指，但也足见华北与东北之间此为“第一关”，意义非同寻常。

古代“万里长城”一词出现较早。《魏书》卷九十七《岛夷刘裕传》载：“乃复坏汝万里长城”，后《南史》卷十五《檀道济传》同此，皆以“万里长城”比喻一代名将，虽系檀道济自言之语，却深深立足于维护刘宋政权之立场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目前能查到“万里长城第一关”的完整句式，在晚清时日本人陆羯南《辛丑游清诗纪》中两次出现。先在小序中言：“山海关直隶省之东北端，天下第一关即是。北清事变之后，各国置兵守之万里长城第一关。”再有诗句：“万里长城第一关，如今辽朔镇何蛮。”陆氏是否原创此句，在更早资料被发掘之前，既当存疑，也可作为此句至迟于1900年已经出现的佐证。

明清两朝皆重山海关之地位。明万历《永平府志》亦提及“盖山海为天下第一关，建自开国，武宁王控极险”，此为万历二十七年（1599年）定稿之府志。由此保守推断，至迟此时“天下第一关”已经出现。若地方志所载萧显于成化年间题写“天下第一关”成立，则此称呼当更早。清代时山海关严格而言已不再作为“军事关塞”，康熙帝曾作诗赞曰：“重关称第一，扼险倚雄边。地势长城接，天空沧海连。”当然，若站在清初胜利者的历史感观上，康熙或许从面对1644年“入关”之视角，即由关外看山海关，心中未必不存一念：即便此关如此险要，不也终被突破？在明清时期途经山海关的朝鲜使者所撰《燕行录》中，亦不乏对“天下第一关”的记载。

今日山海关作为世人皆知的著名旅游胜地，这副名联虽不知究竟首创何人，但“两京锁钥”“无双地”“万里长城第一关”等词，前人都已在此地使用。或许某位“先贤”心血来潮，脱口而成此佳句。无论如何，此地厚重的历史底蕴，正是构成这副妙联的前提。与本文所论联句相近者，尚有清代梁章钜《楹联丛话》所载：“涿州距京师百里，凡由燕蓟南行者由此分东西两路。城楼有联云‘日边冲要无双地，天下繁难第一州’。”此乃乾隆对涿州之评，“无双地”“天下”“第一”等元素如出一辙。

最后，补充一则“冷知识”：明代长城关隘之雁门关亦有一名联——“三边冲要无双地，九塞尊崇第一关”，颇合彼处气质，然亦不知何时由何人创制。与山海关此联一样，究竟由谁“定型”，或许终将是一个永远的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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